记者|翁昌寿何文静
在文化体制改革试点工作启动五年后，中央在京出版社的改制进入实操阶段。
新闻出版总署署长柳斌杰在讲课中强调，在新闻出版领域体制改革这场攻坚战中，中央党政机关、部委所属出版单位改制成为市场竞争主体，是今年出版改革工作的“重中之重”。
按照柳斌杰不久前在全国新闻出版局长工作会议上透露的时间表，“未来三年内，在图书出版方面，要完成158家中央在京出版社、103家高校出版社以及7家地方出版集团的改革”。而总署计划年底前安排50家中央在京社完成改制，记者了解到，不少社已经得到非正式的通知。而迄今为止还没有接到通知的出版单位，就基本认为自己不在今年要改的50家之列。
文化体制改革试点工作推进五年来，地方出版单位多数完成了转制，大学社也开始了第二批试点工作。而部委社事实上是登上改制大舞台的最后一个板块。按照柳斌杰的解释，改制将使部委社不再成为党政机关部门的“附属单位”，而是通过脱钩、转制、重组兼并，成为市场竞争主体独立运行。
脱钩丧失竞争力？
北京宏道大略管理咨询公司高级咨询师郭亚军是最近完成的《中国出版单位转企改制研究报告》课题组负责人。他表示，业界通常把中央在京出版社这个整体概念再作细分，按主管主办单位的不同，分为隶属于行业部委、隶属于国有企业、隶属于社会团体三类。第一类如高等教育出版社（隶属于教育部）；第二类如中信出版社（隶属于中信集团）等；第三类如中国致公出版社（隶属于中国致公党中央委员会）等。
根据《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转发国家经贸委〈关于党政机关与所办经济实体脱钩的规定〉的通知》（中办发〔1998〕17号），1998年后已经不允许中央党政机关管办经济实体和直属企业。因此，在中央在京社中，部委社改制紧迫性最强。此次中央在京社改制的路线图，柳斌杰强调的第一项就是“脱钩”。按照17号文件的要求，完全脱钩需要实现职能、财务、人员、名称四个方面与党政机关实现脱钩，俗称“四脱钩”。
而完全的脱钩必然会影响到部委社所赖以生存的行业资源。相比地方社有教材、大学社有教育和学术出版作为镇社之宝，部委社拥有的系统资源，决定了自身的专业特色和市场空间。这种资源不仅为部委社提供了稳定的行业选题项目和资金，还提供了稳定而有效的系统消费渠道。记者在调查中获知，某部委社每年生产五六个亿的码洋，其中通过市场发行的不到一个亿。事实上，一些部委资源丰富的部委社能够过上小康的日子。比如，人力和社会保障部所属的中国劳动社会保障出版社自1980年建社以来，基本围绕部委资源出书，出版的各类职业教育和职业培训教材4500余种，劳动社会保障、安全生产及其他专业图书1500余种；中国环境出版社则借环保总局升格建部的契机，计划向总署申请每年增加不低于200个书号配额，大幅度增加环境图书品种，建设“世界最具影响力的环境专业出版社”；卫生部的独特系统资源使人卫社一直是出版医药类教材的大本营，其中《内科学》《外科学》《妇产科学》《儿科学》《解剖学及组织胚胎学》《生理学》等印数都超过150万册。
“红头文件很管用啊。”化学工业社一位人士告诉记者，在化工部未撤部前，下属有七所大学，全部使用化工版的教材。而化工部撤部改为化工协会后，中国化工大学划归高教部。原有部委资源的消失，使化工社被迫面向市场，寻找新的市场机会。
可以看出，脱钩有可能使部委出版资源进行新一轮的分配，而资源竞争必然需要实力作为后盾。这使部委社感到担心。
事实上，在文化体制改革启动五年来，各方对此就没有停止过关注，各种报告和调研纷纷出台，以图争取到对部委社发展最有利的改革方案。2007年，水利部所属中国水利水电出版社、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所属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铁道部所属中国铁道出版社、卫生部所属人民卫生出版社、中国残疾人联合会所属中国盲文出版社五家出版社联合成立了课题研究组，对中央部委出版社改革进行了专题调研。后来发表的研究报告，主要诉求点指向部委行业资源。报告说，如果失去这些资源，有的部委社“可能失去主营业务，丧失核心竞争力，效益下降，发展遭受严重挫折”，一些出版领域单一、出版规模较小的出版社，比如铁道出版社，如果缺乏与行业的紧密联系和支持，“生存将难以为继”。因此，报告希望在推进改革中，中央部委社的地位“只能巩固，不能动摇；作用只能加强，不能削弱”，“决不能因为改革而切断或弱化中央部委出版社与中央部委、行业的联系，决不能使出版社丧失生存的根基，决不能使行业发展受到影响和损失”。从五家参与联合调查的部委社的情况来看，中国盲文出版社已经按“分类指导”的原则被确定为公益性事业单位，不需要转企，而其余四家社都属于三年内要完成改制的经营性出版单位，它们的报告显示出部委资源对于部委社生存发展的重要性。
与上述部委社直接呼吁同步，不少部委社正紧锣密鼓地应对资源流失的风险。一位部委社总编室主任告诉记者，该社开了好几次战略规划会，“主要是用足部委资源、实现利益最大化；同时，也努力把自身的市场服务能力做强，即使真正与部委脱钩，部委资源也不至于流走”。因此，多数部委社会尽力延长改制的时间，“这并不表明它不想改制，而是想赢得时间、增强实力、掌握资源”。
改制路径
2003年6月，中央确定了首批文化体制改革试点单位，其中就包括了工业和信息产业部所属人民邮电出版社和中国科学院所属科学出版社两家部委出版社；2006年底，国家电网公司所属中国电力出版社转企改制为有限公司，成为第二批试点中首家完成转企改制的部委社；2008年初，中国和平出版社和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则提供了另一种路径：重组兼并。这些试点单位的改制实践，被柳斌杰总结为“脱钩、转制、重组兼并”等方向。
到2005年8月底，科学出版集团基本完成转制，组建了中国科学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人员身份也彻底转变；而人民邮电出版社有限公司在挂牌后，受到出资人问题困挠，人员身份尚未转换；中国电力出版社有限公司由国家电网公司根据《公司法》出资设立，并成立了董事会、监事会，董事长是企业经营法人，其出版业务上接受新闻出版总署的指导和监督。
三家社改制的不同进展，从一个侧面表现出中央部委社改制中遇到的出资人等现实问题。
部委社与相关部委完全脱钩后，经营性资产已经从部委机构剥离出去，因此部委无权授权。这就要求部委社必须找到新的“投资人”对其授权。“如果找不到投资人，后面的所有改制工作都无法开展。”一位部委社领导说。“电力社作为第二批试点单位成功改革，主要就是因为他们的上级单位是国家电网——国家电网是大型国企，企业办企业合法合规。人民邮电出版社虽然早就列为试点，但到现在改制难以推进，主要也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投资人。”
改制初期，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等部门曾经筹划将国资委作为部委社的投资人。但由于出版社资产过于分散，国资委无法管理而作罢。目前盛传财政部可能作为出资人。还有消息说，财政部成立了国有中小企业管理局，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也成立了国有资产管理处，这两家最有可能成为投资人。
对于星罗棋布的部委社，“整合”出若干集团平台，作为脱钩后的部委社的出资人，也是管理层解决出资人难题的设想之一。一位近期与总署相关部门有过沟通的部委社领导告诉记者：“总署最早说要成立12个集团平台，后来又听说是9到11个，现在也有人说是5个。”
相比之下，科学出版社的主管主办单位为事业单位中国科学院，因此通过组建企业性质的科学出版集团，获得中国科学院的授权成为出版社的出资人，以“二次授权”的方式解决了出资人问题。中国社会科学院下设的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是年内要完成改制的50家社之一。社长孟昭宇告诉记者，社科社也将借鉴这一模式。据悉，中国社会科学院将把旗下的多个企业单位整合起来，成立集团，获得社科院授权成为出版社等下设企业的出资人，授权他们经营国有资产，并进行日常的监督、管理工作。
此外，郭亚军还认为，“改制包袱重”、“内部差异大”等，也是中央部委社改制会遇到的问题。
发展的机会
改制的目的是获得发展，部委社改制同样如此。郭亚军认为，部委资源等等因素都不是影响部委社生存、发展的决定性因素，真正产生决定性影响的，是部委社能否尽早实现身份的转换，建立现代企业的经营机制和公司化的治理模式，实现增长方式的转变。
20世纪九十年代，一批国务院国有企业管理部门被精简，相关的出版社要么被划归相关的行业协会，要么被划归转企后的集团公司。如化学工业出版社的主管单位变为化学工业协会，机械工业出版社划归机械工业研究院，中国纺织出版社划归中国纺织工业协会，石油工业出版社则划归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政府机构改革，使相应的中央部委社不可避免地首先面对失去由行政配置出版资源的挑战。这些失去部委资源的出版社被迫早早地走上了市场化的道路，在内部形成了市场化的体制和机制。目前，这些较早接受市场洗礼的中央部委社完成了从依赖部委资源到立足市场的转变，发展处于中央部委社前列。
正为如此，柳斌杰在描述未来三年内新闻出版领域体制改革基本完成的蓝图时，提出新闻出版业以资本为纽带，通过市场手段最终培养形成3—5家大型骨干出版集团，他特意强调：“中央在京出版单位在这方面具有潜力，大有可为”。
据曾经提交过《关于北京地区中央级出版社体制改革的几点思考》提案的北京市第十届政协委员、中央编译出版社社长和龑的调查，在中央在京出版社大多年销售码洋在2000～5000万元之间，年回款在500～1500万元左右，在编人员也多在30～60人之间。这表明，相当多的中央部委社，有可能在总署规划的“五个一批”中找到自己的定位：成为一批富有活力的“专、精、特、新”专业出版单位。
不少部委社都在积极争取加强与本部委和行业强势资源的市场化合作，巩固自身的特色。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所属的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社长梁刚建就透露了与中央电视台合作的设想，他说：“中央电视台有那么多的内容资源，却没有一个出版社。双方正好实现资源的互补。”
中央编译局所属中央编译出版社社长和龑告诉记者：“有人叫我们‘小三联’，这是对我们的赞誉。但其实我们的产品定位比三联更高端、更小众。基于这样的基础，我们希望成为一家有特色的小社。”
而通过资产纽带做强做大，也将成为部委社完成改制后的应有路径。记者了解到，当代世界和当代中国等十来家以社科图书为主要出书方向的部委社也有意向成立“社科出版集团”。